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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老年人主动犯罪蹲号子 原因令人无言以对

稿源:新京报 编辑:刘洁珊 2018-06-14 06:35

  随着暴力团体日渐式微,日本社会的犯罪率已连续13年下降,但同时,“银发罪犯”也与日俱增——相比于监狱,他们发现自己生活的社会是一个更艰苦的地方。

日本监狱里的老人。

  摄影| Bloomberg Shiho Fukada

  综合| 周路平赵昕萌 编辑| 简晓君李初晴

  裁判官:“可以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偷窃吗?”

  被告人:“用生命起誓。”

  裁判官:“上次你也说了同样的话。”

  被告人:“这我无言以对。”

  这是在7-11便利店偷了三明治的79岁无职业男,P先生在接受公判时的场景。从第一次进广岛监狱开始,他便发现“老残监区真是个舒悰无忧的养老之地啊!”此后,他多次实施故意犯罪,陆续吃过鸟取、高松、大阪、名古屋、福岛等全国各地的牢饭,并凭借着十八进宫的辉煌事迹,荣登日本“老年犯罪名人堂”。

  而事实上,P并不是第一个主动跑去蹲号子的老头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——如今在日本,像他这样通过逆向操作,过上“饿了有饭吃,病了有人治”的牢狱生活的老年人为数众多。

  在日本犯罪率连续13年下降的大背景下,老年人犯罪率逆风而上。据日本警方观察,以往在寒冷的冬天才集中爆发的“犯罪潮”,如今已变得不问季节频频出现了。

  “只需要从便利店顺走一个200日元(人民币11.5元)的三明治,就可以获得两年的监禁,比领养老金靠谱多了。”

长崎佐世保监狱里,三名犯人由两名狱警护送进入监舍。图/Bloomberg

  是牢狱之灾,也是养老天堂

  “早上6点40起床,老太太们或坐着轮椅或徒步,从一间配有洗脸台、厕所和成人尿布的牢房里出来。8点,大家聚集在工场,做的都是很简单的工作。

  ‘冷不冷,没关系吗?’作业期间,看管经常对她们嘘寒问暖,帮她们换尿布……一个犯人在吃饭时噎到,看管马上冲过来轻拍她的背。

  下午4点,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。5点吃过晚饭后,剩余的都是休闲时间,犯人们可以躺在床上看电视,9点准时上床睡觉。”——这是记者Shunji Suenai记录下的《日本老年监狱的一天》。

2016年,枥木监狱内,几名老年女囚犯推着轮椅踱步。

  “这不是老人院哦,这是监狱。”对于所见所闻,Shunji觉得不可思议——当全世界的典狱长绞尽脑汁严防罪犯越狱时,日本的监狱竟是这样一片和谐之象。

一名92岁的男囚犯在护工的陪同下坐轮椅锻炼。

  在尾道监狱,你能看到养老院常见的辅助行走栏杆;在德岛监狱的“高龄服刑人员专用楼”内,有特别改造过的轮椅坡道和防滑浴室;而考虑到当地的严寒气候,北海道旭川监狱还首次引进了西式单间,里面有木桌、木床,床尾有马桶,还有壁挂电视……为了应对未来数十年罪犯人数的增加,目前入住率约为70%的日本监狱系统,最近还未雨绸缪,扩大了规模。

  “与外面的社会一样,监狱正在往高龄化方向发展。我们正在扮演养老院的角色。”神户监狱的工作人员铃木敏行直言。

尾道监狱内,为防止老年囚犯摔倒而设的扶手。

轮椅坡道

榻榻米上,设有防止尿床污染的灰色塑料布。

  除了爆改监区设施之外,监狱里的软服务也一点儿不马虎。

  在尾道监狱,囚犯们每日的定食,例如易于吞咽的面条,会由看护人员切碎、舀好、送到跟前。管教经常客串保姆:“你要留意他们的身体状况。看他们脸色好不好,有没有吃完饭。”

许多老年囚犯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,监狱厨房会为他们安排营养餐。

一名老年囚犯正在享用午餐。

  为了防治老年痴呆,从去年4月开始,神户监狱还引进了音乐疗法。而在枥木监狱体育馆,30分钟的柔软体操运动也流行起来。

位于九州岛的大分监狱内,老年囚犯在任天堂DS游戏机上做数学题,以对抗老年痴呆症。

位于兵库县明石市的神户监狱,为了预防老年罪犯摔倒,专门开设了柔软体操课。

  另外,为了应付囚犯老年化问题,不少监狱特设了“养护工场”,让他们能做一些诸如整理文件、叠衣服等简易的工作。同时规定,老年囚犯的平均工时为6小时(低于一般的8小时)。行动困难者,甚至可以不用到监狱工场做事,而是在房间里睡觉休息。

  “等最终释放的时候,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他们健康地离开。”德岛监狱的治疗主任Kenji Yamaguchi表示。

身着统一囚服的老年囚犯在看管下做手工。

囚犯在狱管的指导下为狱友准备午餐。

无法完成工作的老年囚犯在看电视。

  然而,这样的做法遭到一些人的质疑——“监狱为惩罚而设计,但这些人的罪责偿还力度真的足够吗?”

  为了应对质疑,德岛监狱实施了一些限制性的规定,例如工作时间禁止交谈,不在牢房里装空调,犯人在冬天只能一周洗两次澡,而在夏天可以洗三次……“我们正竭力维持一种平衡,既确保年龄大的犯人保持相对健康的状态,又不让条件太过舒适。”

娱乐室里,玩日本将棋的老年囚犯,一旁还有两名囚犯使用动感单车。

  “监狱是我的绿洲”

  “事实上,里面的生活从来都不容易。”P先生说,军事化的管理让人崩溃:把毛巾盖在头上会被大声呵斥;刮完胡须后要让狱警检查干不干净;借指甲刀要事先申请,获得同意后才能从小窗里接过使用——但即便如此,总算是一个有屋檐的地方,有监护员保护、有人照顾健康。“就算死了,也有人为你隆重吊唁。”

  相比之下,外面的世界更糟。

设在操场上的户外小便池。

  早在2012年,日本政府就发布白皮书,称70%的老年盗窃者是依靠社会福利度日的贫困人口。同年,《日本时报》指出,因经济不景气,团块世代步入晚年之后,养老金遭到不断的削减。另一方面,年轻人连自己都养不活,给老年人的经济支撑也越来越少。

2004年,日本养老金改革提案发布后,超过十万人走上街头游行。图/视觉中国

  眼下,日本大约有1100万属于社会中下层的贫困老人。

  这就造成了在日本社会,少部分有钱的老人满世界旅游,而大部分没钱的老人只能在便利店、机场打零工的现象,用自由换粥饭和床铺的也不在少数。

  据东京一家研究机构的调查,即便是节衣缩食,一名有少量储蓄的日本退休人员,每年的生活成本仍然要比78万日元(约合4.62万元人民币)的基本养老金多出至少25%。图为东京的一所小店里,一位老人为生计忙碌。

  “我一个人靠福利生活,日子很难。如果出去了,我必须想办法用1000日元(57.6元人民币)过一天。”74岁的K女士在谈到自己的犯罪动机时说。

  “我丈夫去年死了。我们没有孩子,于是就剩我一人孤苦伶仃。有一天我去超市买菜,看到一块牛肉。我想要,但我知道买了牛肉,日子就会更加难过。所以我就把它偷走了。”

  相比起老年男性,老年女性在经济上更加脆弱。在65岁以上的独居女性中,有将近一半的人生活在贫困中,而男性独居人口中,贫困人口仅为29%。Lee Chapman摄

  而事实上,贫穷并非身陷囹圄的唯一原因。

  在一档名为《万引きGメン》的节目中,警察曾乔装成顾客在超市里钓鱼执法。其中一名70多岁的男性偷窃者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:他的车是雷克萨斯的,住的也是独门独户的房子。被逮到后,他承认自己一共偷窃过四次,“我有钱,但不想付”。

  而这也是许多老年窃贼的犯罪理由——“我丈夫给我的钱不算少了,大家总是对我说我有多幸运。但我要的不是钱,钱根本不能让我快乐。”80岁的N女士13年前因为偷了一本平装小说,被抓住并带到警局,“当时一个警察审讯了我,他特别善良,倾听我想说的一切。我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倾听。最后,他轻轻拍我的肩膀说,‘我明白你很孤独,但请不要再偷东西了。’”

  在这个国家,60岁以上的独居者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多,而且经常会有经过数周甚至数月才发现他们孤独死去的案例。2015年3月20日,专项保洁员Hirotsugu Masuda在日本东京的公寓里为“孤独死”老人清理房间。图 / 路透社
  孤寡老人Kinoshita的公寓一角。房间里堆满垃圾,却摆着三四床全新的羽绒被,那是推销员利用老年孤独心理上门诈骗的杰作。Ko Sasaki摄

  去年东京政府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,这些高龄罪犯中,约6成已丧偶,近5成独居,4成属于无亲无故或与亲友少有来往的无缘老人。

  “他们有自己的房子,也有自己的家人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自己的家。”岩国女子监狱的主管Yumi Muranaka说。

  学者堀江贵文认为:“人为了像人一样活着,比衣、食、住更重要的是交流。”图为东京的“独居者午餐”活动,这样的聚会每个月会进行一次。Ko Sasaki摄

  2个月前,N女士因为一本平装书、一份炸丸子和一把扇子再次入狱。

  “我很喜欢在监狱工场工作。身边总是有人,在这里我不会感到孤单。”

  同样因盗窃被判刑1年5个月的O女士甚至觉得,这里就是她的应许之地:“监狱是我的绿洲。这里有很多会陪我说话的人,让我很安心……我女儿说我很可悲,我觉得她说得对。”

枥木女子监狱内,80岁的N女士在工厂工作。图/Bloomberg

  “我知道这样不好,但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”

  除了稳步上升的老年犯罪率之外,让日本当局感到大为头痛的是,很多老人把监狱当成“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站”。和青少年罪犯不同,对于他们来说,出狱并非最大愿求,滞留囚场才是。一旦离开了这个“舒适圈”,很多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怀念起牢狱饭的滋味。

  据东京警察厅的调查数据,截至2016年,在60岁以上的老年罪犯中,超过40%会在出狱后半年内再犯,“六进宫”的人数更高达36%。

  在重度偷窃犯罪中,有2/3是因为“找不到生存意义”、“无人可诉”、“放监后一个人生活”而再度犯罪。男性高龄者再犯率为14.3%,而女性为更高的37.5%,遭遇近亲生病或离世的女性高龄者,再犯率甚至达到了77.8%。图/Bloomberg

  70岁的囚犯M因企图抢劫而被判3年半的刑期,眼下余刑越来越短,他的焦虑感也越来越重。“我担心像我这样的人,出去以后会找不到工作,”他说,“弟弟也会避开我。”

  而为了在下次审判时获得更长的刑期,一些人会在出狱后变本加厉地犯罪。2006年,一个刚出狱8天的74岁老人,就用打火机点燃了山口县下关火车站旁的一座仓库。被逮捕时,他身上只剩下几枚硬币。

  “在某种程度上,他们是经济萎靡的受害者,但这不应该成为借口”,尾道监狱的负责人Takashi Hayashi指出:“监狱不应该是他们的退休之家,我们希望他们重新获得生活的动力。”

  2016年,日本政府推出“再犯防止推进法”,尝试透过改善福利和社会服务系统,对出狱犯人给与支援。

枥木监狱开始为老年囚犯提供美容师、打字员和裁缝师的培训。

  2017年10月6日,福井监狱试行防止再犯计划的指导,要求高龄惯犯填写出狱后生活保障费的使用配比。

  然而,日本社会对犯罪者的偏见仍大量存在。“养老院已经人满为患了。”狱警Kurahashi指出:“况且,谁愿意接受有前科的人?”

  很多人出狱后,立即又回到居无定所的状态——子女不愿与他们一同居住,房东恐怕老人死后打扫房子很麻烦,也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单身老人。由于缺乏住所和工作机会,很多人不得不一次次回到犯罪现场。

  日本公立养老院“一位难求”,通常只能“走一人,进一人”,目前仍有大约52万人处于待机状态。而私立养老院的费用颇高,经济条件一般的老人负担不起。图为东京一家疗养院因人手不足,专门为老人设计的自助浴缸。Sally Herships摄

无家可归的老人在街头贩售杂志。

  累犯率的上升,也给狱方带来了连年增长的护理费用和超额的工作量。

  “她们(女性老年囚犯)对尿失禁感到羞耻,把内裤藏起来。我对她们说,‘给我吧,我来帮你们洗内裤。’”女狱警Satomi Kezuka说,她不排斥同时担任护工的角色,但也有人不胜负荷。在栃木监狱内,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女狱警在三年内陆续辞职。

  监狱为老年罪犯负担的医疗费持续增加。以府中监狱为例,约90%的老年罪犯都因某种疾病接受过治疗,其中不少还需要特殊护理。图为监狱医院里的报纸。

  当检察官以“再犯的可能性很高,有必要进行长期矫正教育”为由求刑3年时,P先生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从远处眺望德岛监狱。

  一切如常,安静的工场里,所有的犯人都穿上浅绿色的囚服,而狱警正对着一名忘记戴帽子的囚犯大喊大叫。桌子上的鱼缸里,一条金鱼和一只乌龟在游动,那是财富和长寿的象征。

  “通过劳动和汗水,就能自我救赎吗?”P先生问。答案无人知晓,只是他的故事,让许多人想起1983年上映的那部电影,《楢山节考》里讲的故事:在日本信州一个贫苦的山村中,由于粮食长期短缺,老人一到70岁,就要以“供奉山神”之名被子女背到楢山上等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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